除夕夜的余韵刚收,上元节的华光已起,这不是年的终章,而是春的序奏。明代才子唐寅的有灯无月不娱人,有月无灯不算春,道出了三五之夜的意趣。长街叠彩,曲巷流金,这是市井的喧腾;竹窗煮糯,梅影横窗,这是檐下的清宁。
灯潮如海,人语随风,骚客雅士们或在熙攘人群中开心吟唱,或于灯火阑珊处寄托遐思。上元的妙境,正在于闹与静的相生,烟火点亮了尘世的欢喜,月色安放着心底的从容。待莲灯逐水,马蹄踏过,满城春色便会追随东风款款而来。下面一起读诗:

元夕京城和欧阳衮
唐代 · 陈去疾
兰焰芳芬彻晓开,珠光新霭映人来。
歌迎甲夜催银管,影动繁星缀玉台。
别有朱门春澹荡,不妨芝火翠崔嵬。
此时月色同沾醉,何处游轮陌上回。
陈去疾是中唐元和年间的进士,有一次他与同乡挚友欧阳衮并肩游赏,随性写下了一首唱和诗,不仅将大唐上元节的繁华揉进笔墨,而且还把异乡游子的一腔共鸣融入了灯影月色。

起笔便呈现出声色交融的元宵欢庆气氛,长安城里取消了宵禁,金吾卫也不再巡夜,兰烛燃香,彻夜不熄,不仅可以照明,更以其芳芬暗合唐人尚雅的审美。仕女鬓边的珠翠与灯雾交辉,游人摩肩接踵,展现出士女无不夜游、车马塞路的盛景。
颔联将听觉与视觉交织,刻画出元宵节的欢腾。初更时分,银管笙箫齐鸣,踏歌之声震彻街巷。宫女与平民共舞于灯轮之下,歌声催着乐声,乐声和着人声,成了长安夜里最动人的旋律。灯影摇曳中,楼台似被繁星点缀,华美的玉台上悬珠垂玉,令人醉心不已。

颈联笔锋一转,呈现出节日的层次之美。豪门大户过着安逸的生活,但这并不影响山野林泉的苍翠、清幽。朱门春澹荡描写贵族府邸的悠然春意,芝火翠崔嵬绘出民间灯景的巍峨壮丽,朱门与坊间同庆,官民共融于夜色,这正是大唐元宵节的独特气象。
结尾抒情,余味悠长。灯月交辉中,诗人与好友、以及满城的游人同醉,醉意之中既有对盛世的赞叹,又有与知己同游的欢愉。游车迟迟不归,刻画出唐人欢乐无穷已、歌舞达明晨的盛况。
全文并非单纯的盛景描摹,而是一位南方文人采用独特的视角,捕捉到佳节的烟火与风雅。兰焰、银管、芝火、游轮,皆是唐代的鲜活民俗;唱和之举、同醉之境,更是文人知己的心灵共鸣。灯月依旧,后世读者似乎仍能望见一位游子,在盛世的灯火中开心地畅游。

元宵
宋 · 艾可翁
偶然散策无寻访,何限伤心强笑歌。
世味正如春酒淡,市灯不及月华多。
人生只合且如此,国势遂成无奈何。
年少尚装胡旋舞,不知舞破几山河。
艾可翁,南宋抚州临川(今江西东乡)人,工文词、通兵法,由名臣江万里举荐入朝任朝议郎。后因受到贾似道的排挤,愤然弃官归隐。宋亡后,才子以诗寄怀,《全宋诗》存其 28 首,多写乱世沧桑与亡国之痛,风骨清刚,乃是南宋末年坚守气节的遗民诗人。

宋度宗咸淳年间的临安,士民在佳节时皆散策徐行,寻访灯景 ,街头巷尾满是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欢腾。而诗人却只是偶然拄杖,丝毫没有寻访的兴致,只有何限伤心强笑歌的窘迫。诗人笑的是街头的喧嚣,伤的是自己被排挤的际遇,更是风雨飘摇的国祚。
颔联写法新颖,节日里家家饮宴,笑语喧哗,可是诗人却感觉春酒淡得无味。世味之淡,暗指宦海沉浮,山河破碎,更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。临安城的灯市曾盛极一时,琉璃灯缀满夜空,诗人却觉得人间灯火,远不及天上的月色清寒,月色越明,灯火越暗,人心越凉。

颈联直抒胸臆,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紧相连。人生一世,最终大概就是这般境遇;而国家大势终究无可挽回,走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。诗人一边自嘲,一边哀叹众生,元兵早已兵临城下,南宋王朝如风中残烛,歌舞升平不过是末世的回光返照。
结尾以民俗细节作结,年轻一辈还在跳着胡旋舞(西域传入的艳丽舞蹈,代指奢靡享乐的生活),一味沉迷于醉生梦死。他们哪里知道,这般不问国事的纵情享乐,早已舞碎了万里江山,葬送了家国天下。诗人痛斥那些不思救国的权贵,更是悲叹无人清醒的荒诞!
丙午元宵节,欣赏两首唐宋佳作,风格迥异,各有悲喜。陈去疾浓墨铺陈元宵盛景,展现京城佳节的繁华热闹,满是欢愉。艾可翁以乐景衬哀愁,通过冷清灯市、淡薄世味,惆怅国势颓危,悲叹年少不知山河破碎,可见这两首诗的写法与情感反差鲜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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